一

　　我坐在佛座上已经很久了。我受人朝拜已经很久了。我不知道这样的位置还要坐多久，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尽头。我常想，我即便是肉身凡胎，即便是饥寒交迫，那也强似现在。我宁愿堕落轮回，宁愿三灾绝命，那有生有灭，有来有去，何尝不是幸事。现如今，无生无死，无有无无，无来无去，无始无终，什么，都没有意义……
　　被封为斗战胜佛的时候，有那么多的神人鬼为我高兴，说我跨入佛界，享受供奉，历经磨难终于得了正果，这是多少神人鬼梦寐以求的啊。可有谁知道呢，我神前强装欢颜，背地独自哀伤，这种痛苦，这种无助，就是当年被压在五行山下也没有的啊。那个时候，我想喊就喊，想骂就骂，想说什么尽管说，可现在，我能喊能骂能说吗？我只是一个木偶，与平常的木偶所不同的是，我这个木偶必须在该笑的时候笑，在该哭的时候哭，在不该笑的时候不笑，在不该哭的时候不哭，这样的木偶还必须具有狗的秉性，狗的思想。我摘下了紧箍，戴上了软箍，软箍比紧箍更难受。
　　有人问我，那你为什么要去取经啊，为什么要做佛啊，是啊，为什么啊，我到底是为什么啊，可是，这由得我吗？世间流传的我的所谓故事，又有谁读懂，又有谁解其中味。世人对我的误解是那么的深，那么的无可更改，本来我也不想解释，你们认为我怎样就怎样，我从来不想证明自己，可我忽然想到，这不单是我一个佛的事情，而是关系到历史的真实，关系到事物的本质，我不说，历史就永远虚假，事物就永远不清。我偷偷地把我的经历记下来，写下来，在苦闷的时候，能独自哀伤；万一哪天我有了不幸，也能还历史一个真实。


二

　　我出生于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，为求正道，我幼时远涉重洋，历十数年，于南赡部洲灵台方寸山拜上祖师，苦练十年，终师成回乡。我遵从师父的教诲，修炼道行，苦习武艺，平妖伏魔，抑恶从善，从此，天下太平，百姓感激。正当日子过得红红火火，人民生活稳步迈向小康的时候，太白金星不期而至，说让我到天庭做官。做官不做官我不在乎，我只想实现天下大同的理想，但我想到上天可以更好地为天庭出力，为世间正道奉献青春，满腔热血顿时沸腾起来，二话不说，立时就走，决心为天庭鞠躬尽瘁，死而后已。玉帝封我做弼马温，我岂不知弼马温就是喂马，就是马夫，可我哪里计较呢，工作无高低贵贱之分，师父早教过我干一行，爱一行，做一颗永不生锈的马钉。我昼夜不睡、踏踏实实、认认真真地滋养马匹，马直养得肉膘肥满。可我哪知道这是天庭的计谋呢？如果不是那天监官喝醉了酒，吐出真话，我怎么会想到天庭原是要剿灭我，只是怕我神功，才想出此法来软禁我，消耗我，还让我替他们白干活。既然这样，我还在这里做什么呢？让神嫌吗？保不准什么时候他们偷偷地到花果山把我一群老小都杀了。
　　我只有走了。我不能弃一山老小的性命于不顾。
　　我偷偷地下了山。这是唯一的选择。我只想息事宁人，我不想点破他们的诡计，让他们难堪。我想他们应该明白我走的意思。
　　本来，事情到此也结束了，我住我的花果山，他住他的灵宵殿，花果山人民生活得好，也是他天庭的功绩，也是他天庭的希望，应该各不相碍。可我错了，天庭并没有因为我息事宁人悄悄离开而有丝毫的羞愧，相反，倒认为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战。于是，封托塔天王为降魔大元帅，哪吒三太子为三坛海会大神，即刻兴师下界，捉拿我等。却被我杀得狼狈而逃。不久，又派太白金星来，花言巧语，说什么这次要封我齐天大圣官衔。其实，我知道他们是担心我，害怕我，所以想方设法地软禁我、愚化我。为了避嫌，我放弃了自由自在的舒适生活，离开了哭哭啼啼的老老小小，还是委屈求全地跟他去了，只要玉帝高兴就行。我顺从地上天接受了这一虚职。后来，他们怕我生事，又叫我去管蟠桃园。尽管他们是出于对我的戒心，但我还是很兴奋，终于又能为天庭做点事了。我想，只要我踏踏实实地工作，只要我认认真真地干活，他们最终会了解我的。我早晚锄树运水，修桃打扫，不多时，但见夭夭灼灼花盈树，颗颗株株果压枝。
　　转眼到了王母娘娘设宴做蟠桃胜会的日子，王母娘娘派了七衣仙女来摘桃。我本来叫蟠桃园土地、力士同齐天府二司仙吏看好门，不要让闲杂人员进来的，哪想到他们看是王母娘娘的宫女不敢阻拦呢？当时我正好午睡，她们进来后没看到我，禁不住又大又红的蟠桃的诱惑，竟然摘下来大口大口地咬将起来。我被一阵急促的咝咝的咀嚼声惊醒，一看不由怒火中烧，使个定身法，将她们定住，自己急急忙忙地找王母娘娘去。没想到的是，到了宴厅，又发现造酒的仙官、盘糟的力士、运水的道人、烧火的童子等一干人，正在咕咕咕地偷喝御酒呢！我不由脱口而出，责问起来，他们发一起喊，将我团团围住，各施神通，欲杀猴灭口，顷刻间杯盘狼藉。我不敢还手，夺路而逃。俗话说，寒不择衣，慌不择路，我一头冲进太上老君的兜率天宫，不想正撞见他拿着刚出炉的金丹往口里倒，这可是献给陛下做丹元大会的呀！他看到是我，连忙慌慌张张地躲进里间，我只好装着没看见他的样子跑了。本想再找王母娘娘的，可听到到处在喊齐天大圣偷吃了蟠桃，偷喝了御酒，偷吃了金丹。我知道此时已经有口难辩，即便有仙相信你是冤枉的，又怎么样呢？那这些蟠桃，御酒，金丹，是谁偷的呢？难道还敢说玉帝身边的人，王母娘娘宠幸的人偷的吗？
　　那就我偷的吧。
　　那我走吧。
　　可是，天庭不罢休，差了四大天王，点二十八宿、九曜星官、十二元辰、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、东西星斗、南北二神、五岳四渎、普天星相，共十万天兵，布一十八架天罗地网下界，来花果山围困捉拿。我知道他们这回是不灭我誓不罢休的，他们怕天庭的丑事传扬开去，不杀我他们不会安心。本来天叫我死我就死，舍了我一个，幸福十亿仙，我也情愿。可是，我死了，我那些老小怎么办？必遭灭门啊。他们有什么罪啊？天理何在啊？我只有自卫了。我将一根金箍棒略挥挥，扫九曜恶星，退哪吒太子，败四大天王，十万天兵在我眼里竟如无物。
　　这时，玉帝的外甥二郎神来了。本来天兵来犯我只是自卫，不想开杀戒，这次得知是玉帝的外甥来，当然更是让了他，不想把事情恶化，我还故意输给他，变鱼变庙，到处逃避，让他出尽风头。可恨马屁精太上老君竟如此卑鄙，我退哪吒时他不帮，我败天王时他不帮，而我与玉帝的外甥交战时，他就帮了，他用了下三烂的偷袭手段，突然从空中扔下个金钢琢来，正打中我天灵，我立不稳脚，跌了一跤，被七圣一拥按住，用勾刀穿了琵琶骨。就这样被绑到刑场，刀砍斧剁，雷打火烧，却一毫不能伤损，欲灭口的太上老君又恶狠狠地将我投入八卦炉，文武火煅炼，七七四十九天后，我却还是没死。
　　他们没奈何，请来了如来，如来要跟我斗法。斗就斗罢，有什么好怕的呢。他伸出手掌，问我能不能翻出他的手心。这不是笑话吗？老孙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，怎么会翻不出这么个手掌心？我跳了上去，一个筋斗云翻了出去。本来一个筋斗云早已将如来手掌远远甩在身后的，不想如来看我将翻出手心，急忙把五根手指化作五根天柱，让我误以为到了天边而急忙停步，结果使我半个筋斗云都没翻出去。回来时如来说你看你看没跑出去嘛，我一看就急了，没想到所谓的佛祖竟然如此卑鄙。情急之中我跳上去要重来，哪知如来一次比一次卑鄙，这下竟然在我双脚腾空将飞未飞之时，蓦地将手指化作五行山压下来，使我动弹不得。
　　就这样，我在五行山下度过了五百年，饥吃铁丸，渴饮铜汁，寂寞，无聊，生不如死，不能生而不能死。
　　如来和天庭的专政，我终于领教了。

三

　　五百年过去了，观音菩萨来到我面前，说要找个僧人去西天取经，让他到时放我出来，我保着他去。我答应了。后来，唐僧就来了，放了我，我拜他为师，我感激他。他送我一顶帽，我欢欢喜喜地戴上，不提防一戴上竟如生根一般，唐僧念念有词，紧箍越扎越紧，把我的脑袋扎成了葫芦一般。在我的苦苦哀求下，他才终于住了口。我知道，我的悲惨生活掀开了新的一幕。后来果不其然，唐僧稍不顺心，就念紧箍咒，我成了他的出气筒，我的命运并不比在五行山下好多少。
　　后来，降小龙，收八戒，伏沙僧，大家历尽穷山恶水，看遍妖魔鬼怪，黑松林，宝象国，莲花洞，乌鸡国，琵琶洞，火焰山，无底洞，狮驼岭……一路上说不尽的艰难困苦。
　　我常想，何苦这样取经呢？要是老孙一个人去，顿饭功夫就取来了，八戒或沙僧去，也不要几天，何苦四个人，加上一匹龙马，化十余年时间，吃十余年苦头，如此这般，才能让一些佛满意呢？刚开始不解，屡屡向观音唐僧提合理化建议，他们却总是不置可否，顾左右而言他。次数多了，时间长了，我才慢慢地看出一些端倪来，也终于明白了上级的苦心。
　　原来，唐僧是如来的二徒弟金蝉子转世，如来早就想度他成佛。无奈唐僧没什么修行功德，又没本事，要提他成佛恐难服众，便想出一个取经的法子来。他说那南赡部洲者，贪淫乐祸，多杀多争，正所谓口舌凶场，是非恶海，他有三藏真经，可以劝人为善，着观音菩萨却找取经人。观音岂是愚钝之仙？她一找就找了如来的前世弟子金蝉子。没有法力的唐僧自然到不了西天，于是，又找了我几个在他们看来有些本领的人做徒弟使唤，其实这几个人是如来早就为他徒弟安排下的，如来把我压在五行山下的小算盘也就在此。就这样，唐僧成了取经的领导，当然也是取经成果的最大受益者。
　　如来为了唐僧取经一事，为了成就自己徒弟的功德，十余年间动用了大量的佛力物力财力，加上玉帝一方，涉及佛神难以计数。三千诸佛，五百罗汉，八大金刚，无边菩萨；二十八宿，四大天王，十二元辰，普天星相，无不受到惊扰。我每每看到这些浪费，看到这些不必要的劳苦，心焦如焚。我真想一阵风把这害死人的唐僧卷到雷音寺，让他快快取了就走，可又完全行不通，如此必定要受到如来的责骂、制裁。那样不成了取经太容易了吗？没有一十四年，没有九九八十一难，怎么能体现唐僧的艰难、功德？而且，更主要的，几个人慢慢步行，是唐僧率领徒弟取经，功劳是唐僧的；如果是一阵风卷去，岂不太突出了我的成绩，说唐僧率领岂不显得太牵强可笑？所以，我不能自己去取，也不能将唐僧腾云去取。八戒提起这件事时，我说，凡人重如泰山，委实驾不动，其实，泰山又有何重？凡人又当如何？那些妖精能一阵风将唐僧卷去，我岂不能？我试着叫八戒驮，八戒也说凡人重，看来，八戒也很聪明的，看破不说破。
　　为了凑足八十一难，如来又叫天庭什么的故意放下些坐骑门童之类的名堂来，占山为怪，捉拿唐僧。害得老孙一次次费尽心机，跑断了腿。这些怪一露面我就看穿了真身，你想荒野中的白骨精我都能一眼看穿，何况这些天上家伙，当年我在天上做齐天大圣什么没见过啊。可是，看穿了却不能说，说了不揭穿了如来的心思?不显得天庭的本事太低，连扮都扮不好？所以，我只能假装认不得。到了紧要关头，还要去打，想当年我横扫十万天兵，脚踏八方妖魔，玉帝惊心，哪吒逃命，何等英雄，如今竟整天跟一些人的坐骑门童缠个不休，这是多么没意思的事啊。本来，我只需将金箍棒略闪闪，一个个触着伤，粘着亡，可是，我可以杀了他们吗？有几次真想将它们狠打一棒，可是不行。而且，总在要下手的时候，蓦地有仙会跑出来：大圣且慢，这畜生本是我的坐骑，或者说，这畜生本是我的门童，本是我的什么什么，这几天没留意，竟偷偷跑下界来了，看在我的面子上，大圣，就饶它这一次吧。然后，说，畜生，还不回来，于是，畜生就地一滚，跑回去了。于是，戏也就收场了。
　　不但不能打死，而且，还不能打赢。有的人奇怪我以前大闹天宫所向无敌，取经时怎么连人家的童仆坐骑之类的都打不过。其实，我并非打不过，可是，我可以打得过他们吗？天庭在我出生时就百般戒备，非置我死地不可，后因如来取经用得着，才没丧命，可是，紧箍却牢牢戴上了，这说明什么？说明取经路上是用得着你的，但是，你不是他们一伙的，一路相随寸步不离的六丁六甲之类说是保护唐僧，其实说是监视我更恰当。取经路看是一味伏妖降魔，其实，危险的并不是妖怪啊，我处处如履薄冰，时时胆战心惊。那些下凡的妖精，给唐僧添乱是一个目的，试我法力何尝不是一个目的！我不能打他们不过，那样我就没资格当工具用了。我不能将他们打得一败涂地，那样我的水平太好了，要受到忌恨的，当年就是因为人家觉得你水平高才被天庭捉拿，惹祸上门。如果他们一败涂地了，取经完成的日子，就是我消失的日子，岂不闻，飞鸟尽，良弓藏；狡兔死，走狗烹。所以，我装作五百年来功力大为削弱的样子，跟他们打个平手，等他们拿出宝贝时，我就到上界请救兵，这样，我就不失大的面子，还体现了天庭、如来的法力，真是双赢啊。唯有一次六耳猕猴变作我的模样，令我大为愤怒，想一棒打死，又恐被如来发现我的神通，只好也打个平手，后来如来将它罩住时，我才迫不及待一棒打杀了。
　　当然难受的还不止这些。大家表面上嘻嘻哈哈，一团和气，什么分工不分家，互相帮助团结协作云云，暗地里各打着自己的算盘，恨不得将别人赶走，集万千宠幸于一身，真是虚伪啊虚伪，真是奸诈啊奸诈。特别是猪八戒，为了邀宠，为了将我排挤出取经班子，由他当大师兄，总在师父面前说长道短，说我脾气怪了，说话口气凶了，性格孤僻了，什么什么时候做了一件什么什么事了，等等等等，尽管没什么本事，也没什么功劳，但竟最得师父喜爱，师父处处护着他，顾着他，形影不离，虽然除妖降怪，叠桥铺路，化斋要饭之类，都是老孙的份，对我却是一直的恶言恶语。八戒的挑拨，唐僧的紧箍，让我度日如年，我最早来到取经班子里，却成了班子里最孤立的一个。名义上是大师兄，可戴着个紧箍算什么大师兄啊，为什么大家都没戴就我一个人戴啊，说是囚徒还差不多。当然，我也可以不这样的，也可以有另一种活法，象八戒一样去讨好，去拍马，拣唐僧喜欢的去说，拣唐僧合意的去做。唐僧说白骨精不是妖精，我也说不是妖精；唐僧说红孩儿是凡人，我也说是凡人。这样，唐僧就高兴了，就满足了，我也能得到小恩小惠了。可是，我是这样的猴吗？生定的直来直去的性格，练就的嫉恶如仇的秉性。我偏偏要说实话，偏偏要说真话，明明是妖精，怎么可以说不是妖精呢。而实话真话总是一次次地不讨唐僧喜欢，总是让他恼火、厌恶，他甚至将我赶走，发誓永远不要见我。这曾经让一些人一段时间幸灾乐祸、欢天喜地，似乎达到了目的，只可惜后又遇到妖精，虽然拍马功夫好，但武功毕竟不怎么好，斗妖精不过，才又不得不勉强着找来叫我回去。
　　做些苦差事，干些危险的事，遭人诽谤，蒙受不公，这倒也就罢了，我并不企望有怎么好的境遇。真正的痛苦在于，尽管如此，仍不能对唐僧有丝毫的不敬，因为是他救了你，滴水之恩，当涌泉相报，更何况如此大恩大德；真正的痛苦在于，要对唐僧的一切逆来顺受，要忍耐来自唐僧的一切不公，因为他是你的师父，一日为师，终生为父，不孝则有何面目立于世间。
　　不单如此，更重要的，你还得处处维护唐僧的形象，处处为唐僧辩护，甚至以损伤自己为代价，唐僧的一切错误，都必须你来承担，唐僧的一切不公，都必须你来袒护……难道你可以向谁辩解吗？难道你可以向谁诉苦吗？不，万万不可，一个背叛师父的人，一个恩将仇报的人，一个不为师父着想，不竭力维护师父声誉的人，又将是一个什么样的龌龊角色！
　　悲剧，在遇到唐僧的那一刻，就已种下。


四

　　日子一个个地过去，雷音一天天地来临，我就这样一步步地走上神坛。
　　虽然我对如来的卑鄙早已领教，但西天如此公开地腐败却还是让我大吃一惊。我们千辛万苦，历尽艰险，好不容易来到西天，两个门人却居然明目张胆地向我们索贿，对如来签字的取经领条看也不看。我说师父，我们去告诉如来。门人冷笑道，这是什么地方？容你们撒野放刁？我想起当年在天庭被仙官、力士、道人、童子等诬陷偷盗而被围困捉拿的事，不由忍住不响。于是，两个门人终于传了我们经，而出了雷音我们才无意中发现，他们竟然如此胆大包天，传与的竟是无字经。
　　我们再也忍耐不住，匆匆赶回雷音。没想到雷音的大小佛等，竟然都知道了无字经一事，如来也知道了，而且，竟然都不当回事。如来说，问你们要点人事什么的事，我已经知道了，但经不可轻传，亦不可以轻取嘛，你们那东土众生，愚迷不悟，传无字之经正好嘛。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从佛祖口中说出的话，怪不得索贿如此猖狂呢。也正是因为索贿平常吧，传无字经一事大家都早已知晓，看来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多了，早已在预料之中。我们实在无物可奉，师父后来只得将唐王亲手所赐的紫金钵盂送与门人阿傩，力士、庖丁、尊者等一涌而上，互相抢夺，竟将阿傩的脸皮抓得血肉模糊，阿傩仍然将钵盂抱得死死的。
　　我知道我不适合留在西天，我知道我不适合做佛，我知道我难以和这些佛和佛的门人合群。这么多年了，苦头吃够了，羞辱尝尽了，师父的恩情也报了，如来的任务也完成了，我想我再也没有欠谁的了。
　　我跟如来说，我想回去，我想回到花果山去，我不想做佛成仙，我不想占个座位受人供奉，我只想做一个平平常常的猴。如来说，你这猴头，西天赏罚分明，你有如此功劳怎么能不升你的级别呢？我说我不在乎什么级别，我只在乎道义，如来说不行的，如果你这样走掉，人家是不是会以为我如来赏罚不分啊？是不是会认为西天闹不团结啊？是不是会认为佛界不稳定啊？猴头，你是不是对西天有什么看法啊？是不是五百年前的脾气还没改啊？
　　我无言。在世人的眼里，我是一只古怪的猴，是一只刁猛的猴，是一只自私的猴，否则，天庭怎么会捉拿我呢？同时，我也是一只无能的猴，是一只平庸的猴，否则，如来怎么能把我压在手指底下呢？我如果这次再不顺从，那么，我将仍然是一只古怪的猴，一只刁猛的猴，一只自私的猴，一只无能的猴，一只平庸的猴，如来他们这么辛辛苦苦地教育我、培养我，而我历经这么多年，却仍然听不进去，改不过来，如来、唐僧已仁至义尽，而我还是这样顽固不化，那么，我的确是古怪、刁猛、自私、无能、平庸，大家说的一点都没有错。
　　而且，我将比那时更加的惹人厌恶。我将被认定反复无常，被认定心胸狭窄，被认定薄情寡义，被认定居心叵测。硬箍取下了，一个软箍把我套得更紧，更牢，更不透气。
到时再找借口围歼花果山，大概谁都觉得天经地义的了。而那时，再也没有牛魔王等兄弟来帮忙了，因为妖精被我一路上收伏的收伏，得罪的得罪，我再也无藏身之地了。
　　当然，我可以抛开个人的一切，可以没有一丝个人的杂念，可是，我如何面对这取经的一十四年，如何面对唐僧，如何面对西天这个大集体。我可以特立独行，洁身自好，可是，这一十四年的艰辛如何说明，唐僧的受封如何解释，西天的形象如何维护。为了这一十四年存在的理由，为了唐僧曾经施与的恩情，更主要的，为了西天佛界团结清正的形象，为了天下妖精不趁机作乱而生灵涂炭，我只能同唐僧一样接受佛号。
　　我没有退路了，我成了一颗棋子，他们叫怎么摆就怎么摆，无论你愿意不愿意。我感到了更深刻的痛苦。尽管我早已是一颗棋子。
　　我深知我永远融不进他们一群，我将永远无法忍受他们的自私、狡诈、虚伪。我将永远孤单、无助，比取经时更加的孤单、无助。取经时，大家还有着共同的目标，在危急中还有佛出面援助，而现在，没了，什么都没了，不但没有，而且，还要时刻提防着佛家的暗箭，仙家的中伤，我在如来眼中的形象差了，地位低了，其他佛仙的形象就好了，地位就高了，他们就高兴了，就满足了。
　　如来封我做斗战胜佛。我跟其他的佛坐在一起，笑在脸上，哭在心里。我不能不跟他们坐在一起，我不能表露有另外的不合群的想法，否则，我就成了另类，成了古怪，成了脾气，成了性格，成了自私。相反，我还得对他们的自私、虚伪、狡诈赞同、认可、接受，表示自己是跟他们一样的自私、虚伪、狡诈，并不比他们好哪里去，当然，也千万不能流露出他们是自私、虚伪、狡诈的意思，而是要钦佩他们的无私、诚实、正直。至于当初宫女道人偷吃天上仙桃御酒，如来悄悄使诈将我压在五行山下，天庭偷偷派些门童畜生试探我功力，六丁六甲寸步不离监视我行踪，如来故意寻人取经以提拨自己的徒弟等等之事，更是千万不可点破，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，难得糊涂啊。于是，在世人的眼里，佛是这样的一致，是这样的团结，是这样的和谐，如来的领导是这样的英明。--可这不也说明，在世人的眼里，我跟他们是一样的吗，天啊，我也是那么的虚伪，那么的自私，那么的狡诈……我与他们真成了一丘之貉。
　　我好恶心。好痛苦。好无奈。
　　我坐在佛座上，我没有了思想，我没有了感觉，我只有机械的点头，我只有顺从的歌颂。往事都虚无缥缈，金箍棒早已锈迹斑斑。世人逐渐知道了我是一个佛，一个普度众生，慈悲为怀的佛，当然，也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佛，一个面目不清的佛，因为，这样的佛太多了，在世人的眼里，这一个佛与那一个佛是没有区别的，在世人的眼里，这样的佛，多一个与少一个也是没什么感觉的。
　　也有人没忘记我的过去，有个大概叫吴承恩的人根据世人的描述，将我的事记下来，写成一本书，叫做《西游记》，于是，我过去的一些事也就一代代地流传下来。大家也终于知道，我原是一个自私自利、刁钻奸诈、无法无天的猴，后来经了天庭和佛祖的教导，我终于懂得了世间的道理，痛改前非，终成正果，成长成了一个佛，如今，在如来佛祖的英明领导下，正在极乐世界快乐地过着幸福的生活，安心地享受着人们的供奉。
　　我没怪吴承恩。因为吴承恩只是忠实地记录世人对我的评价。
　　而世人都这么说。